2025-12-15 信息来源:校报记者团 文字:刘新柯 李海睿
1990年6月15日,冯小波在湖北省郧县(现十堰市郧阳区)亲手发掘出郧县人2号头骨化石,是其所处地质年代中已知的欧亚大陆最完整的头盖骨之一。近日,冯小波教授等在《科学》发文论述百万年前“郧县人”颅骨重绘人类谱系,对传统人类演化理论提出了挑战,表明现代人、尼安德特人与亚洲人类支系的分化时间远早于此前认知。为此,《山西大学报》学生记者对冯小波教授进行了专访。


校报记者:您最初是如何对古人类学产生兴趣的,有没有哪一次特别的经历或者什么事件让您决定选择走向对古人类学的研究?
冯小波:从中学时期我就特别喜欢历史,高考考入了北京大学。大学时就读于北京大学考古系,在大学时一直在不断发展自己对历史的兴趣。大学毕业后,才开始进行考古和古人类学的研究。真正让我下决心走上古人类学研究之路的关键节点,是1999年与法国国家人类古生物研究所的第一次合作。当时,他们来到我们工地,对石器、古人类化石、动物化石分门别类、像流水线一样专业化研究。我第一次见到古人类学的研究范式,觉得“太有意思”了。2000年法国团队再度来访,现场采取土样,并邀请我去法国读博。历经五年申请,2004年获法国政府奖学金赴法进行系统学习,这才真正“入”了门。可以说,1999年那次跨国合作让我从“被动跟做旧石器研究”转向“主动投身古人类学研究”,并最终确定了此后的学术方向。
校报记者:您此次以共同第一作者身份在《科学》发表“郧县人”相关研究,这项成果背后是长期的投入。最初决定重新研究郧县人头骨化石时,它“压扁变形”的状态给研究带来极大困难,是什么样的初心或动力让您坚持迎接这项挑战?
冯小波:简单说就是我当时“不甘心”,非得要把那个头骨化石“扫明白”。头骨被压扁,高度失真——我清楚记得第一次拿它去武汉中南医院做CT时,扫描单上写着“郧县人,100万岁”,可2002年的设备只能得到一张“平平的脸”,骨壁和填充物根本分不开。我觉得这样的精度对不起标本,也对不起自己。此后十几年,我追着设备跑:2017年借上海英华检测的工业CT,2020年又借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的新仪器,一遍遍调电压、换参数,终于把骨壁厚度、脑容量误差控制到最小,得到1 143毫升脑容量的可靠数据。但脑动脉仍看不清,我知道还能更好。只要技术再进一步,就能把100万年前的“脑回路”识读出来,让郧县人真正“聪明”地站到人类演化链条上。
校报记者:研究中开发了新型统计方案验证数字重建可靠度,还通过“随机引入误差逾万次模拟”确保结论稳定,体现出很强的学科交叉性,这种颠覆传统的创新思路是如何产生的?作为从学子一路走来的研究者,您是如何培养这种交叉性创新思维能力的?
冯小波:当时我们考虑到现实的研究状况,实事求是,为了提升研究效率并且确保结果更加准确和稳定,我们重建了一个贝叶斯算法,反其道而行之,进行“反着算”。通过这一算法计算过几次之后发现,结果都十分稳定。这种交叉学科的创新性思维能力是我在工作中,不断学习积累起来的。旧石器时期考古要学会四条腿走路,就像一个凳子要有四条腿才能站稳,这四条腿是什么呢:古人类学、古生物学、地质学、岩石学。这四门学科中的任何一个都是一门大学问。但是,为了研究旧石器,搞科研,我特别喜欢提问。为了学习动物化石知识,我在参与“攀登计划”川东鄂西小组时,把洞穴里挖出来的牙齿一颗一颗拿去问中国科学院的老师,记录下来是鹿的牙齿还是马的。结果,经过五年的学习,第四纪的大型哺乳动物化石我基本上都认识了。为了学人类化石,我拿着一具墓葬中的头骨去找老师,他给我讲人字缝、冠状缝等解剖特征。地质学范畴太大了,所以对于岩石学我只学做石器研究用得上的那100多种,一般硬度在5度到7度之间。中科院老师告诉我不能什么都懂一点,得专一门,于是我就专攻于石器。我的法国老师Henry de Lumley也是研究石器的,我们平日在学术上交流的很多。
校报记者:研究提出“郧县人”属于龙人支系,人类演化分支形成时间早于此前认知”,挑战了传统理论。当科研结论与主流观点相悖时,您和团队是如何论证自身结论、应对学术争议的?面对学术争议,质疑,青年学子该如何树立正确的心态?青年学子该如何培养严谨的学术批判能力?
冯小波:先自我否定,再让数据说话。最初我和李天元老师把郧县头骨化石定为直立人。新算法算出来后,我们发现郧县人的特征中百分之七八十接近直立人,仍有百分之二三十类似早期智人——龙人支系。我第一反应“这不可能”,可数据真实,标本又完整,我只能先接受自己可能错了。再者就是,我国周口店遗址的北京人古人类化石的头骨保存较完整,眉弓、吻部、顶高、脑量全可精确测量——这是全世界独一份。这就让我们的研究有了标准,极大便利了我们对于郧县人头骨的研究。当今古人类学研究的权威 Chris Stringer 先生,也肯定了我们的观点,文章进行了两次大修改,近百条意见,大部分是补充方法细节,但是核心结论无人挑战。我们研究发现这一古人类的存在时间锁定在距今130–140万年前,比传统的“距今30到40 万年起源”整整提前近百万年。否定自己确实很需要勇气,可只要标本完整、数据真实,再大的主流也得给事实让路。对于年轻人,一定要有坚实的基础,对于史料、古籍、课本上的历史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在学术上得有材料有事实依据。再就是理论跟方法,自己的理论知识和实践能力一定要过硬。最重要的是一定要坚持不懈,咬定青山不放松,不畏惧权威。
校报记者:从开始研究到最终在《科学》发文,过程中必然经历过瓶颈期(如化石重建受阻、数据验证不顺利等)。您当时是如何调整状态、攻克难关的?青年学子该如何面对学术的瓶颈期?
冯小波:最难的是2010年6月博士后出站就面临“失业”。后来北京联合大学缺少研究旧石器的人,我就入职该校。低潮时,我一直践行着“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坚守初心。所以青年学生找不到方向时更要动脑子、想窍门,一定要创新,跟着别人跑永远做不出新东西。
校报记者:科研之路常常孤独而漫长,您是否也曾感到迷茫或焦虑?有没有一段“低谷期”让您印象深刻?您是如何走出那段时光的?能否给正处于科研低谷的青年学子一些具体的心态调节或者行动建议?青年学子又该如何平衡短期成果与长期研究目标?
冯小波:我经常迷茫、焦虑,最让我焦虑的是学生不能快速进入研究状态,无论是硕士还是博士,读研的目的都是为了找个工作,而不是静下心来进行研究,所以到目前没有一个好的接班人。除了学生,高校老师对研究的意识和意愿也不强烈,不愿意走出校外到实地去进行探索研究。我们山西考古的资源非常丰富,要肯走出去、肯静下心来实践创新,做些有意义的事情。
我也有低谷期,最低谷的时候是在博士后出站后的时期毕业之后回国后那段时间,好在这种状态只持续了一个月左右,度过这段时间就好多了。大家在研究中一定要不耻下问,向各种专业类型的人求教,把学到的写下来,好记性不如烂笔头。除此之外,一定要自信,有自己的判断力,敢于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敢于挑战权威,敢于质疑。我最崇尚的一句话就是,因为相信所以看见。一定要相信自己,一定要不断提升自己的能力,这样在选择的时候才会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才会有更多选择机会。短期成果和长期研究目标是有点矛盾的,出于科研评价体系需要,也要求对短期成果重视,所以青年学者就会焦虑。但是做研究一定要对社会进步和发展有帮助,这就不是短期研究能达到的高度,更要进行长期的研究实践,突破瓶颈期实现突破。
校报记者:您认为在古人类学领域,青年学子需要具备哪些核心能力(如技术能力、理论储备、耐心等)?对于低年级学生想进入该领域,该从哪些方面开始积累?
冯小波:简单来说,还是要学会多条腿走路。在研究过程中,会发掘出各种类型的东西,比如,发掘出动物化石,首先要对动物化石有所了解,其次在判定年代的时候要用上科技测量的东西,所以还要懂得相关测量技术。只有掌握的知识足够多,核心竞争力才足够强。无论在哪个领域,都要多实践、少理论。如果以研究唐朝历史为例,李渊哪天起兵,从哪里走,这些不能单依靠一些小说,要实地走一圈,要有实际证据,实践出真知。在看书的时候,也要选择性地看一些国外书籍,其中的一些方法会提供一些帮助和指引。
校报记者:兴趣与热情在科研生涯有中着不可替代的作用,您在科研过程中有没有发生什么有趣的小插曲?比如在实验室的趣事,野外考察时的意外发现,您是如何长期保持这种科研热情的?
冯小波:1990年6月15日,在湖北发掘时,天气很热,汗如雨下。当时我们发现一个钙质结核(一般为动物头骨),但是结核的一部分在探方壁里,另一部分暴露在外边,我提议把那块结核敲开,结果一分为二,结核变成两块。急忙叫老师来,老师一看,欣喜若狂,说这是人类头骨。所以说,无知者无畏,就这样误打误撞地发现了这个头骨。我本身个人就对历史有浓厚的兴趣,再加之探索中的各种发现和奇遇,都让我永远怀有对考古科研的热情和兴趣。
校报记者:有没有一件科研之外的事情,是您一直坚持的爱好或者是习惯?它是否也在悄悄影响着您的科研生活?
冯小波:我特别爱踢足球,现在还经常和年轻人同场竞技;也有跑步的习惯,经常一跑就是4 000米。做科研一定要有一个好身体,运动的帮助特别大,像有的同学没有运动的习惯,就容易神经衰弱,以至于换一个地方就睡不好觉,所以还是要经常运动,养成锻炼身体的习惯。
校报记者:最后,能否用一句话或一个关键词,给正在科研路上奋斗的青年学子送上一句指引或鼓励?
冯小波:因为相信所以看见,这是我送给大家的我最推崇的一句话。青年学子的成长与学术探索之路,应当扎实积累知识素材,系统学习专业理论与科学方法;其次,需怀“咬定青山不放松”的毅力,坚持不懈、久久为功,不因前路波折而动摇初心;尤为关键的是,要培养严谨的学术批判能力,既要充分相信自身潜力,敢于打破盲从、秉持质疑精神,持续锤炼过硬本领,让内在能力精进至自带光芒;更要勇于主动发问、独立思考,不随波逐流,在大胆探索中拨开迷雾、探寻真理。